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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文心散记』一座城


发布时间:2019-08-14 10:18 来源: 《黄土地》2019年第1期 字号:[ ] 视力保护色:


文 /?晓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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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叫定西。它有一个张扬而霸气的名字,却是一座低调甚或困顿的城。然而,它毕竟是一座城……

我很想知道这座城的从前,因为我每天都要在早已消失的城墙下进进出出,我被淹没于城市的车水马龙之中,又屡屡被城墙下的金戈铁马和城头上的袅袅炊烟着迷。

定西城的初建众说不一,扑朔迷离。就像一个孩子不知道他的父母和生日,也就注定了他苦命的童年和多舛的命运。《元史》载:“本唐渭州西市,五代沦于先零,宋置定西城。金改定西县,复升为州。”这便是我认定的它早年的身世。

贞观初,唐太宗加强马政,置陇右三使,建西使城。那时候的陇右“闾阎相望,桑麻翳野”,西使城作为一座牧马城,番汉融融,马儿咴恢,城里城外都弥漫着马蹄上沾来的草香。安史之乱后,西使城陷于吐蕃,后被西夏占领。由于川原广阔,水草丰茂,吐蕃、夏人都在这里置仓积谷,交易活跃,遂称西市。

元丰四年(公元1081年),宋神宗倾其西北精锐,发动五路大军伐夏。熙河路经略使李宪出熙州,一路势如破竹,攻克兰州。其副将苗授出古渭州,直取西市。踟蹰满志的神宗皇帝看到李宪的奏折后龙颜大悦,他斩钉截铁地说: 平定西边在即,赐名定西!

事实上,这座名叫定西的城并没有因为它的名字而真正平定。靖康之难后,定西又归金人管辖。元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陇西地震百余日,定西尤甚,故诏改安定州。定西城作为州县治所,前后绵延八百余年,每一次改朝换代,带给它的,无不是凄风苦雨。

一场风,从西北吹来,吹过汝遮川、弩札川,吹过平西城、安西城、定西城;另一场风,从东南吹来,吹过渭河、关川,吹过巩昌府、通西寨、定西城。

风吹过大唐豪情万丈的山河,吹过北宋日益没落的国土,吹过明朝坚硬如铁的疆域,吹过民国志大才疏的版图。我看到,定西城在历史的滚滚烟尘之中俯仰沉浮。

中国历史上,尽管出了许多贪官污吏,但就知府县令这些七品芝麻官而言,他们整体上是敬业的,他们大多学富五车,具有浓厚的文人情怀和理想主义倾向。

为了这块土地的安宁,他们在一座城上做足了文章。定西城南倚石羊岭,携东西二河之利,北望关川。为防北门泄气,修福台于下游,乃古城照壁,似乎成就了一块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

在我所记住的为数不多的定西知县之中,明正统年间的杜让算是励精图治的一位。他接定西宋城南门筑关城,扩城至九里三分,形似凤凰单展翅,人称“凤凰城”。

这么美丽的名字,却缘于一个悲情的传说:定西关城筑成后,一只受了伤的凤凰落在城头,不日死去,人们把它葬在了照城山。这使我更加怀疑,定西的过去,真的就没有一个完美的故事。

明中叶以来,战事稍息,百姓安宁,定西城日益繁华。那时候街衢纵横,比屋鳞次,烟户稠密,商贾云集,外人美称“小扬州”。一直至清末,定西城虽数遭毁坏,但六街八巷仍有人文牌坊四十八座,寺庙亭阁三十六处,想来也蔚为壮观。

仿佛是一场妖风,揭去了古城的屋面,似乎是一场洪水,冲走了古城的门槛。民国的大船风雨飘摇,县府、驻军和百姓,都为一顿饭的烧柴而愁眉不展,纷纷把手伸向城楼、寺庙和宫观,他们合力抽去了古城的筋骨,只留下残壁断垣,一堆废墟。

一座城,总归有些花一样柔软的地方,好让我们的感官不被废萎,好让我们的心灵温暖地憩息或自由地徜徉。

现在,我躺在小西街一家公寓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写作。我慵懒的样子,像一块奶糕,随时可能被融化在被窝里。啾一声鸟叫从窗缝里挤进来,我顿觉不安,我担心鸟妈妈的儿女因为饥饿而不能入眠。

我每天清晨都要被扎了堆的鸟鸣吵醒。我每天晚上去接女儿放学的路上,都要借着灯光打量这些鸟儿的家园——一棵古柳,有三人合抱之粗,十样参差,百般扭转。有人用砖头挨着它砌了两堵院墙,使它艰难地生长在旮旯里。我隐隐觉得,仅仅是一家人的作为,似乎让一城人都抛弃了它。

我有时碰见衣着朴素的乡亲坐在古柳下抽着旱烟等待小巷里的一位老中医出诊,有时碰见身穿校服的孩子站在古柳下匆忙地拥吻,古柳长发及腰,显得温文尔雅,古柳曲枝虬节,寄寓地久天长。

这应该是一棵种在安定大营门前的树,只因为不是栋梁之材,才幸运地活到今天。它是一位长者,它应该见过年过六旬多谋善断坐阵安定大营运筹帷幄平定陕甘回变的左宗棠,它陪伴了总督大人焚膏继晷的不夜时光,它也许是棵“左公柳”!

定西城也曾有过茂盛的花木。明正德年间,进西城门,过土地巷,左边有一片造型精巧气势恢宏的建筑,那是“天官府”,是吏部尚书张采的宅院。天官府建有“西湖池”,古树参天百花竞秀,假山亭阁点缀其间。

那时候的大城里也十分繁华,东边是明肃王朱棋后裔的宅第,西边是定会二州管军元帅景秀后人的院落,“朱半街”“景北边”的楼台亭院和游园花圃想来也比“西湖池”差不了多少。

有幸进得这些大观园的,那是见过世面的贵人。而民国时期张绍源家的花园,据说有牡丹三十多个品种数百株之多。先生为人和善,花开时节总要敞开园门任街坊邻居玩赏。一些去给城隍爷献牲的或者去到县衙里过堂的乡民,也在墙外闻到了扑鼻的花香。那花儿仿佛一直都盛开着,至今都开得十分热闹。

而今,定西城里有自家院落的人已寥寥无几,所以私家花园我几乎就没有见过,但定西的牡丹年年都开得特别兴盛。每年四月八前后,西岩山的牡丹竞相绽放,姹紫嫣红,铺天盖地。

也许是因为有牡丹仙子的呵护,也许是因为有西岩寺的香烟熏染,我觉得西岩山上的牡丹已经脱俗,她并不代表富贵,她在寒风中执意摇曳的姿态,象征着生命的庄严和自由。到西岩山看牡丹成了定西人的一种情结,若是一年不去,仿佛就错过了整个夏天。

无独有偶,在一个叫三十里铺的村庄,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也出现了一片红色花海,碗口大的芍药花雍容华贵,灿若云霞。它们的主人,是一位聪明而诗意的卖花郎。灼灼其华,照亮了我的眼睛,照亮了他的前程,也照亮了一片古老的大地。

当然,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儿,开在山坡,开在公园,开在马路旁,它们五彩斑斓,无忧无愁。曾几何时,一座古城,俨然变成了大花园,年轻而时尚!

说起花,我不禁想知道这座古城是否有过美若天仙的女人,那怕是一位青楼女子也好,也使得一座古城兼具阴柔之美。然而,我翻遍史志,除了众多苦命的烈女,一无所获。这片曾经灰暗的土地,长久地遮蔽了女人的光华。

定西城里光彩照人的女人,我所熟知的都出现在当今:1999年,雷通霞获中国戏剧梅花奖;2005年,王亚丽获南丁格尔奖;2009年,张馨文获全国模特大赛亚军;2012年,景爱琴获西部书画晋京展金剪刀奖……不经意间,她们站在了时代的前沿,为一座城市增辉。

下一声厚雪,北京就成了北平,兰州就成了金城,定西就成了安定。

现代城市过于炫目,总给人以轻佻的感觉。当雪落在屋顶上时,城市的色彩就会暗下来,近乎青砖素瓦,古朴、宁静而庄重。但是,雪是很快要融去的,待雪融化,城市的伤痕则更加清晰。

八百多年,定西城的历史说长也不长,但是我已触摸不到。那些用黄土夯打的城墙,在风剥雨蚀之下,一次次挺立,又一次次倒塌,最后被垫了院落,填了沟壑,使家园和城市越来越平整。我们脚下,究竟掩埋了多少故事?

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定西已大雪数日,天寒地冷,城里城外的人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太阳。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一支黑压压的队伍从茫茫北川如饿狼般扑来,伴随着城下百姓凄厉的惨叫,流贼贺锦顷刻间已兵临城下。

知县应昌士、乡绅刘耀龙率士民登城守御,坚持月余,终因矢尽援绝,这座号称“铁柜”的古城轰然陷落。贼人大肆杀掠,来苏门下血流成河、尸堆如山,城中官民死伤六千多人,而官员眷属全部自尽。

有人把这一天称作“癸未之屠”,这是定西城历史上最悲壮的一天,我们也因此看到一座城不屈的气节,我们对一座城肃然起敬,我们为一座城刚烈的血统而倍加自豪!

初建于明代的广惠桥,是定西城西出金城东走长安的主要通道,因东河山洪频发,屡修屡毁。时至民国四年重修,桥头建有砖木结构牌坊,上悬匾额“永定桥”,想来也是很有气魄并十分古雅的。

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那年的雪特别多,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广惠桥上,行人匆匆,他们戴着陈旧的小帽子,裹着破败的长棉袄,他们或背着简单的行囊,或挑着填炕的柴草,有人深痛地咳嗽,有人喘着粗气,有人在饥饿和寒冷面前摇摇欲坠。

徘徊在广惠桥上的,还有一位操闽东方言的许珌先生。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这位命运不济的知县,在安定任上三年,适逢大旱,民不聊生,他上疏朝廷请求减负赈灾,因有逆上意,被解职罢官。他十分落魄,他心有不甘,他无计可施。

?“作吏爱令名,赋畀勿乃迁。金钱若夜来,奚由逭殛诛。”这是他后来写在《解组后别安定父老》中的开首两句。此刻他贫困潦倒,无资还乡,不知所向,他看上去老态龙钟、弱不禁风,但他还在坚强地站立,像一尊铜像。

今天,定西城里修建了不下二十座桥,南来北往,四通八达。我们穿梭在城市,只看到一城广厦,总是忽略了桥的存在。从定西至福州,坐动车仅需十多个小时,耗资一千余元,但以当时许公的窘境,他还是消费不起。

我的每一个冬天,雪如期而至,飘落在定西街头。一城人穿上花花绿绿的棉衣夺门而出,在雪地里行走,在院子里堆雪人,在公园里拍雪景,仿佛是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一年四季,仿佛天天都是节日,天天都能听到爆竹的脆响。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可是,我无数次仰望,月亮都不曾言说。

一座城里,总有些人衣食无忧可以提笼架鸟享受清闲,他们是众人的趣谈;也有一些人四体不勤靠脑袋吃饭,比如在街头闭上眼睛弹弦操琴,比如在巷尾摆个八卦麻衣相面,他们虽解不了疾苦,带不来快乐,却洞查了世态炎凉;当然还有一些人把自己的吃饭问题看得不那么重要,他们的举止让常人匪夷所思。

据《安定野志》载:明至清末,从城南门外跨西河至西岩山下,有许多豪绅官僚之私家园圃,其间歌馆酒楼林立,入夜灯火通明。这里有没有文人墨客谈诗说艺行风雅之事?

过往已无从考证。但我想起作为“安定八景”之一的“西湖夜月”。月朗星稀之夜,西湖池边,清风徐来,水波微兴,蛙在石上打坐,蝉在树间嘶鸣,大人聊天,孩子嬉戏,那时岁月静好。

上世纪三十年代,邑人康锡晋创办“九老消寒会”,定期邀集地方文人和诗酬唱。他只为了消磨漫漫严冬吗?他们需要对付的,是不是还有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带给入世文人彻骨的寒意?

先生逝世前,嘱托家人将生前收藏的书籍、字画及两千多件文物全部予以捐赠。今天我们有幸看到安定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西夏经文》,不由得感叹先生大公、大德、大智慧,也相信先生离开的那一刻,心底是温暖的。

公元1994年,我来到这座城,我的工作,时常要穿行在南大街、小北街、文昌巷、延寿巷这些古老的街巷。每每看到搁在屋檐下的锄头和烧柴、摆在桌上的油灯和书卷、挂在墙上的三弦和烟斗,我就像走进了古城的门。

黄昏,我偶尔会去定西秦剧团的排练厅看戏,戏前戏后,杜干秦、胡林焕,这些秦腔界当时或后来的大腕,在我们面前谈笑风生。我甚至和西北名丑杜干秦先生成为忘年交,时常看他眼角噙着泪花插科打诨。

那时候,我很想去拜望夏羊先生。他早在一九四二年就开始发表诗文,被称作“陇原新文学拓荒期的播种者之一”。几十年间,甚至晚年久病,他都笔耕不辍吟咏不止,他的作品和人格魅力深深地影响了几代定西人。对于一个生活在小城的文学青年来说,他就是我眼里的文学泰斗,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我一次次地听说,杨文林去看他了,李云鹏、何来去看他了,一些文化界的名人和领导都去看他了,还有一些冒昧的文学青年也去看他了。可是我不能去,我没有一点资本和先生谈文学、谈人生,我去了,就是白白地消耗先生的气力。

我最终没有去拜见夏羊先生,倒是在先生逝世之后,多次走进他的故居,看到他留下的手稿、信札,就觉得这是一座神圣的殿堂,清贫而执着的文人们,有许多个夜晚,头顶着月光,从逼仄的街巷走来,聚集在先生的病榻前谈诗论道,是定西千百年来最感人的文化景观。

多少次,我就这样走走停停,在初春的风里,在仲夏的花前,在隆冬的雪里,在秋夜的月下,回望一座城缥缈的背影,它行走得跌跌撞撞。岁月是位高明的摩术师啊,覆手一城古意,翻手已换了人间!

公元2018年夏日的一个上午,我站在定西新城市民广场的王莽权衡城市雕塑下,给来自外地的城市建设同行介绍这座城市的变迁,看着蓝天、碧水和青青的草木,以及错落有致的楼群、川流不息的车辆,我的眼角湿润了!

一座叫定西的城,城池都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一座城的不幸;日子却安宁了、红火了,让人忘记了一座城名字的由来,这是百姓的万幸!



责任编辑:市文联管理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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